對那些相信其中一方是正義的代表,另一方是不仁的壓迫者,而且戰鬥必須堅持下去的人來說,誰殺了誰正是關鍵所在。…在參戰者眼裡,死難者是誰無比重要。

 

──Susan Sontag,《旁觀他人之痛苦》。台北:麥田,2006

 

 

    對於一個像我一樣在都市裡長的普通台灣小孩來說,我們的成長過程裡,除了從幼稚園開始之後必學的官方語言──國語──之外,或多或少會從家中長輩那邊學到另一種母語:台語、客語、甚至是外省方言等等。孩提時期在學校並不在乎誰是本省人、外省人或客家人,直到小學五年級時,因為重新分班的關係有了新同學,才第一次遇見所謂的原住民,以及認識到原來真的有漢人和原住民的分別存在。

 

    新的同學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她姓「巴」,她是一位有著大眼睛、深邃五官和黝黑皮膚的女孩,有個妹妹在同校念四年級還是三年級的樣子。新分班的時候,班上所有人都注意到她特別的長相,而在第一週上課自我介紹的時候,才由她自己說出她是魯凱族的原住民。當時也不覺得原住民和我們之間有什麼特殊的分別,只是長相比較不同,大家依然同樣地上課下課,而且對五年級生來說,男生女生之間小團體和吵吵鬧鬧,遠比關心原住民同學和我們的不同來得重要多了。

 

    這是我所記得最早的,遇見並認識原住民朋友的經驗。

 

    國中高中就再也沒有遇過同班的原住民同學,直到大學時期在花蓮,因為學校有民族學院,因此經常可以在校園或上課時遇到原住民學生,但仔細回想起來,好像沒有真正比較要好的原住民朋友。事實上,我自己的感覺是,民族學院的同學很團結,但也因此會給人排外的感覺;曾經和原民院系裡面的漢人同學聊到這樣的經驗,我自己則納悶為什麼在社團和通識課很少遇到或結交原住民同學;有時候一些學術演講(主要是人文、社會、藝術類)可以看到民族學院的研究生出現,而他們尖銳的提問有時候會把議題往族群角度帶,對我來說有時是思想上的衝擊,與疑惑。

 

    究竟什麼時候開始,會去覺得原住民與我是不一樣的人類呢?而族群經驗的缺乏,加上新聞媒體不斷放大,好像在這座島上只有本省人與外省人延伸出來的意識形態(藍綠)之爭,卻看不見更重要的環境議題及文化尊重。

 

 

 

    回到驅使我想寫點東西的重點,其實來自於這則新聞:平埔族提告  聯合國將派員來台http://tw.news.yahoo.com/article/url/d/a/100605/4/26wsc.html )是前兩天在瀏覽網路新聞時無意間看到,這則新聞的導言非常清楚明確地指出了聯合國受理台灣平埔族控告政府這個案件的重要性,但相對的是,這幾天來的各大媒體並沒有多著墨於這個事件,反而都還在關注五都選戰,因此我搜尋了一下相關網頁,試圖了解它的來龍去脈。(如果有一天台灣沒有政治和選舉新聞,那必定社會將因此安詳和樂)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公室[1]的受理,單就這個事件來說有兩個重點,第一點表示了最當初提出的平埔族正名問題的重要性,第二是以聯合國的身分來說,受理此案件在某個層次上也代表了承認台灣政府的主權,因為這是一個族群控告政府案,主要被告是原住民委員會前及現任主委章仁香及孫大川,次要被告是行政院長吳敦義及總統馬英九所代表的政府。後者的政治意涵較大,由於網路上搜尋不到聯合國發函給台灣平埔權益促進會的公文原文,所以無法完全確認聯合國的態度,但是就以案件受理、調查行動開始以及將派專員來台這件事,可見得事件的重要性[2]。有關這件事的內容及可能的主權爭議,可以參考「祖靈之邦」網站的新聞:首例  聯國受理平埔族控告馬政府案http://www.abohome.org.tw/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article&id=4775:2010-05-24-07-40-13&catid=37:record06&Itemid=236

 

    追溯事情的源頭,搜尋到較早的新聞有這則:數千平埔原住民上街頭  要求正名http://n.yam.com/cna/society/200905/20090502784779.html )。台灣原住民的正名運動,大抵從2000年開始[3],除了過去教育體系跟遊樂園區告訴我們的九族之外,其實在政黨輪替、本土意識高漲、人類學和社會學研究的新取向,和國際間對原住民及少數民族文化的關注提升等種種因素下,原住民的問題──和越來越多要求正名的族群一樣──既複雜化,也簡單化了:複雜的是接踵而來的政治(自治)、社會經濟、文化認同和資源分配問題,簡單的是對原住民們來說,他們要求的是擁有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歷史。而我們所有人想要的都一樣,是平等的機會、繁榮的社會和保障一切安全的國家。

 

平埔族01  

早期的台灣平埔族影像。圖像摘自高雄縣自然史教育館網站[4] 

 

    平埔族要求正名,如果事件的曝光率夠高的話,大部分漢人的態度或許是事不關己,有的人會覺得理所當然。然而原民會的態度卻令人好奇:在現有法令規章制度下,所賦予台灣各個原住民族群證明的權利,為何會被主管原住民事務的政府單位所否決?否決得有理嗎?答案顯然是沒有,從上一則新聞中可以看到在最初的申請否決後,平埔族人採取走上街頭的行動,除了得到微不足道的媒體關注外,就是一封由原民會發出的新聞稿。新聞稿原文在原民會網站上搜尋不到,因此引用網友謝志誠先生的部落格,有轉載全文:http://tw.myblog.yahoo.com/twjcshieh/article?mid=734&prev=735&next=733

 

    細讀該新聞稿,可以發現原民會的立場和幾個重點:

1. 原民會服務的對象是49萬原住民同胞(至2009年已經達到50萬人),因此它也可以代表這49萬人共同的主體意願

2. 平埔族人在歷史上選擇融入漢人社會,就是與原住民分開;在原漢對抗的同時沒有出來站在原住民這邊,因此不屬於原住民族群。

3. 為了捍衛原住民主體尊嚴,雖然對平埔族的語言文化流失表示遺憾,但是他們不是原民會的問題,應交由內政部或文建會處理。

4. 西拉雅族(及其他要求正名的平埔族群),要求正名是不顧所有原住民觀感,片面要求成為原住民,是「乞食趕廟公」的做法。

 

    就事論事,這篇新聞稿同時也有些於理不合的地方:

1. 原民會有針對過平埔族問題,向已經經過承認的十二族全體50萬名原住民做過調查,問他們是否承認平埔族是原住民?

2. 漢化就代表要成為漢人嗎?過去歷史的選擇,是全島所有平埔族人都決定要漢化,難道沒有跟原住民同樣受到漢人殖民者威逼利誘的情形、都是出於主體意願的漢化嗎?難道他們現在不能選擇脫離漢人、重新找回自己族群的歷史和文化,就像其他50多萬原住民人們都在努力的那樣?

3. 原民會承認平埔族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化,就間接承認平埔族人不是漢人了;而且各種文獻記載也都說明他們是漢人殖民之前就住在台灣島上的民族,既然如此,他們如何不算是「原住民」的一份子?

4. 另外,難道內政部跟文建會都只以服務漢人為主,都不管原住民相關事務的嗎?如果原民會是這樣認定,難道不代表原民會是排漢的?

5. 西拉雅族有要求成為『唯一』的原住民嗎?不然何來『乞食趕廟公』的說法(而且這還是漢人福佬族群的諺語)?「所有原住民觀感」跟「片面要求」的字眼,回到第一點,充滿了原民會某種狂妄的官僚氣息。

 

 

 

    於是2009年發生的這起平埔族抗議事件,後來看起來是不了了之,因此也才有平埔權益促進會一狀告上聯合國,要求聯合國調查的當今情勢了。

 

    因為問題大抵是馬政府上任以後才浮現,因此我查了一下前後任原民會主委章仁香女士及孫大川老師,兩位都是原住民中的高等知識分子,也都有完整的政治及學術資歷,但似乎對於平埔族問題,兩位都是存而不論。原民會的立場似乎認為,在台灣原住民被壓迫、與主政者對抗的歷史當中,平埔族並未參與其中,因此不具有共同的族群記憶、意念與歷史,自然不具有原住民的血緣,以及當今政府所賦予原住民享有的權利。

 

    而問題是,平埔族的認同問題,是原民會說了算嗎?還是總統說了算?還是要對全國50萬原住民辦理公投,由他們來認定?漢人不能發表意見嗎?而最核心的平埔族人,難道沒有自己站出來要求恢復族群、恢復文化的權利?

 

    另外,還有一個教育的變數:許多原住民隨著民族運動的復興,以及更為平等的教育權利,可以接觸到更多世界各地民族的議題與經驗;好處是原住民們更為認同自己的血緣和文化,但有些比較激進的思想,認為因為過去受壓迫的歷史不公平使然,原住民們更有權取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包含過去的土地、信仰、文化,以及現在政府理應保障的各項弱勢保護權利,甚至是可以予取予求,只因為他們背負了沉重的歷史,因此這一代有力量的原住民應當要回所有──而這是個很危險的思想。

 

    如果抱持有這樣想法的原住民,掌握了政治、經濟、教育的權力,並且更進一步地教導他們下一代去延續這樣的思想,甚至仇視平埔族群,只因為在歷史上他們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道路(不論是自願或非自願的)的話,那平埔族跟原住民之間的問題,或許將沒有終了的一天。

 

 台灣早期原住民分布圖

台灣早期原住民分布圖。摘自維基共享資源 

 

    而今,這個問題被提升到了國際政治的層次,因此政府不得不正面回應這個問題,但也同時說明了他們立場的不變:

平埔族要正名  原民會:恐排擠其他族權利(http://udn.com/NEWS/NATIONAL/NAT1/5621644.shtml

「正名排擠他族」  平埔人反彈(http://udn.com/NEWS/NATIONAL/NAT5/5640369.shtml

 

    目前原民會雖然表示將成立小組來處理平埔族正名及後續的事務,並因應聯合國調查員的到來,但也相對地丟出了排擠效應的議題出來;平埔族人當然仍希望自己能被承認,能讓自己名正言順地成為台灣歷史與文化的一部分,雙方似乎仍未有明確的共識。由於聯合國方面的調查還未有完全結果,未來如何發展?是可以持續關注的議題,也是所有台灣人在政治新聞之外,更具有公民意義且值得參與討論的一件事情。

 

    有學者調查研究,認為現在的台灣人有百分之八十多多少少舉有平埔族血統,然而真正保有平埔族文化、血緣與歷史認同的,大約是五十萬人,約等同於其他原住民的總人口數。對我們一般的漢人來說,是不是平埔族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因為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不論平埔族或其他原住民,在我們的生活經驗裡幾乎是缺席的;但是我們必須正視,必須了解──不只是因為目前政府官員大多是漢人,更因為我們繳的稅金在支持這個政府運作、處理屬於這塊土地上的大小事務,而不論是原住民、平埔族,還是漢人,我們都生活在同一座島嶼上,都是命運相繫的一群人,都只是企求和平共處,能實現所有機會和夢想的,普通人類罷了。

 

    最後推薦台灣英語新聞的報導,除了詳盡完整外,還有公視紀錄片「我們的島」針對西拉雅族文化所做的短片,非常值得一看:聯合國受理平埔族控告馬政府  台灣歷史應重寫?(http://www.etaiwannews.com/etn/news_content.php?id=1265769&lang=tc_news

 

 

平埔母子 

 

後記:

這是一個歷史詮釋權運作的問題,也是後殖民及全球化共同發生的時代裡,地方族群必須面對的自我與他者之間的認同問題。雖然我個人的閱讀經驗並不豐富,但想推薦一個文本供給有興趣的朋友參考,本書對於十九世紀台灣的風土,尤其是原住民(平埔族及高山族)有許多文化和社會現況的描寫:《看見十九世紀台灣:十四位西方旅行者的福爾摩莎故事》,費德廉、羅效德/編譯,台北:如果出版,2006

 

另外,文首引用美國女性作家、思想家Susan Sontag的文字,說明了對於戰鬥的人們來說,只有為己而戰的人才是正統,才具有被接納並認同的資格。而非我族類的無論是哪一方,都是永遠的敵人。



[1] 聯合國組織中,這算是一個非常重要且特別的單位,可以參考官方網站:http://www.ohchr.org/EN/Pages/WelcomePage.aspx ;目前平埔族控告政府的相關資訊還沒在該網站上出現,或許是因為仍在調查階段,但有關聯合國在人權與族群議題的努力,該網站提供了許多相關資訊。

[2] 有關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公室的背景知識,可參考NOWnews新聞網讀者投書:http://www.nownews.com/2010/05/25/301-2607009.htm

[3] 可以參考維基百科「台灣原住民」條目,有相對完整的背景知識:http://zh.wikipedia.org/zh-tw/%E8%87%BA%E7%81%A3%E5%8E%9F%E4%BD%8F%E6%B0%91

[4] 還有許多圖像,以及有關平埔族的資料可供參考,主題網頁:http://dm.kyu.edu.tw/PINGPU/主題展主題區.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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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所擁有的和欠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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